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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問“李約瑟之問”

    2020-11-11 12:43 作者:蒲實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2020年第46期
    一個科學史謎題的歷史路徑

    20世紀30年代,“李約瑟之問”的提出,引發了一場“中國古代到底有無科學”的爭論,這場爭論曠日持久。他問:為什么15世紀之前,在獲取自然知識并將其應用于人的實際需要方面更為有效的中國文明,到了15世紀卻沒有產生近代科學?這個問題的后半部分,與“為什么近代科學僅僅起源于西方”這個問題,看上去在時間上平行。它吸引了大量討論和研究的熱情,也產生了很多試圖從制度、經濟、社會、文化心理、思維方式和精神層面做出解釋的假設和理論。無論這些解釋具有何種程度的說服力,在與歐洲的對比自照中,我們都把自身文化和集體潛意識中的特性看得前所未有的更清楚了一些。

     

     

    大概2000年左右,研究西方哲學出身的學者吳國盛在與科學史界的一些同行打交道時發現,越來越多的人來與他討論空間、時間、宇宙、自然方面的問題。之前他在寫《時間的觀念》一書時,曾與李約瑟的問題偶然產生過一次交集。他讀到,李約瑟認為中國古代“科學”和時間觀念沒有關系。這讓他感到有必要回答一個看上去不證自明的問題:什么是科學?或者說,“科學之為科學”的標準是什么?“李約瑟之問”隨之出現新視野:在追根溯源進入西方語境,理解希臘理性傳統與現代數理實驗框架下科學的內涵、邊界和獨特性之后,再回過頭來,我們是否能將古代中國的“科學”看得更清楚?原來,“科學”這個詞在拉丁文里就是“知識”的意思。如果說弗朗西斯·培根的名言“知識就是力量”在中文語境中表達了“知識有用”的實用主義思想,在對應的拉丁文語境中,則應被理解為科學本身就是一種改造世界的物質和政治力量。在古希臘人那里,對這種知識的純粹追求即是對自由人性的訓練和實現,他們把“自由”作為人之為人的根本標志。希臘人著眼于“知識”來理解“自由”,對我們來講,這或許有些陌生。近代哲學家斯賓諾莎說“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延續了希臘人的精神。中國古代的自然知識與西方科學完全不同類型,更多基于《易經》和陰陽五行八卦,對于理想人格亦有不同的理解和追求。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為什么僅僅在西歐產生了近代科學?1780年左右,在英國出現了一些“舊”世界躍入“新”世界的最初跡象。在此后不到100年的時間里,歐洲和美國的面貌幾乎徹底改觀。被稱為“現代”的進程究竟是如何發展的?如何從一個“舊”世界產生出一個“新”世界?這個轉折點為何出現在歐洲文明中,而不是出現在中國、印度或伊斯蘭世界?一些年輕的中國學者回溯到歐洲中世紀歷史和基督教中正本清源。清華大學科學史教授張卜天為此以一己之力翻譯了50多本西方科學史著作,這是一個充滿新知的陌生領域。他做的工作更多是把西歐這段近代歷史講清楚,告訴人們,在西方產生近代科學,它需要什么樣的條件。理解這段歐洲歷史,其實也是回答“李約瑟之問”的其中一面。他說,“我們容易看到東西方相似的地方,不太看重各自不同的地方。而看到不同,需要更深的、哲學層面的思索和探索。做中國科學史,要更多本著與西方求異存同的精神,而不是求同存異的精神來看”。

    認清西方科學之后,我們也更加清晰地認識了自己。正是“李約瑟之問”,把中西方科學史放在了這樣一個相互參照和鏡鑒的關系之中。正如吳國盛所說,“中國古代沒有產生西方現代意義上的科學,不是偶然的錯失,而是存在的命運”。然而,在我們不斷認知西方和自身的過程中,我們意識到自身文化的主體性,拓展了知識王國的邊界。

    李約瑟誕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際,我們回顧他所提出的世紀之問。隨著時間的推移,“李約瑟之問”和他為解答這個問題所做出的研究,受到了來自他自身內部那個西方科學范式的質疑和批判,這是它的命運和遭遇。但李約瑟是跨文化科學史的先驅。正是他的問題喚起了中國人關心中西方差異,從而使一代中西方學者,特別是中國學者投入其中,從科學史角度做了大量中西方文化的比較,以至于最終人們認識到,中國古代自然知識與西方科學不可公度,西方科學分類體系與編年史框架也無法容納和盛放作為整體的中國古代自然知識,它們異質且不同構。這是李約瑟提出他的問題半個多世紀后,這個謎題展開的歷史路徑在21世紀向我們呈現的圖景。與其說我們認識到“李約瑟之問”是個偽問題,不如說,它帶領我們的認知突破和超越了它自身,最終既認識到中國文化的獨特性,也認識到起源于歐洲的科學亦是獨特和稀罕的人類文化現象,植根于對自由人性的追求和涵養。而這一切,都源于李約瑟對中國的愛,源于他希望理解中國,并將這個當時居于邊緣的東方文明置于與歐洲文明平等地位的熱情。在我看來,正是這個動機推動了這個問題,賦予它自身的結構和命運,從而使求解它成為一趟開拓認知的歷史旅程,使我們不斷接近隨時間而來的真理。

    1948年,李約瑟在給劍橋大學出版社的寫作計劃里說要寫一本書來解答他的問題。最后,對這個問題的求索和回答不斷擴展,成為了一個七大卷的龐大計劃。這套大書的英文名字叫《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目前在中國多被翻譯為《中國科學技術史》。也許在未來,我們可以按照英文的原意將其翻譯為《中國的科學與文明》。我猜想,這也是李約瑟落筆寫這套大書的心愿。誠如張卜天所寫:“科學史絕非科學的注腳,有心人自會從這些著作中咂摸出歷史的奧妙,讀解出思想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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